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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学军《世界观及其马克思主义解释》刊登于湖南社会科学 2018,(03),37-41

来源: 作者: 时间:2019-12-30 11:51 点击: 字号:

    

世界观及其马克思主义解释

黎学军

广西艺术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


    要:

现代意义上的世界观概念肇始于康德, 其初始意并非我国通用哲学教科书所说的“对世界的总体认识”而是指对单纯现象的感性认识, 海德格尔将其理解为“深刻思考呈现于感官的那个世界”, 随后历经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的诠释, 其涵义由对宇宙的感性知觉提升为对宇宙的理性知觉。世界观概念激发了德语知识界的想象力,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即是此路径的“接着讲”。

关键词:

世界观;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 中国马克思主义世界观;

作者简介: 黎学军, 广西艺术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哲学博士、硕士生导师, 广西南宁, 530022。;

世界观理论的代表性研究著作主要有大卫·K·诺格尔 (2002年) 《世界观的历史》, 其论述了世界观的德语起源及其演变。将马克思主义世界观作为专门哲学部类研究地主要有广松涉 (1982年) 、费彻尔 (2009年) 、孙正聿 (2011年) 、黄柟森 (2011年) 等, 他们的研究各有特色。此外还有数量众多的将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直接等同于我国主流意识形态然后贯彻到社会生活方方面面的应用研究。

作为哲学术语的“世界观”首先是一个德语概念, 自康德开始, 途径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 他们以“意识决定物质”的理念作为基石解读了它, 认为它是一种对世界的直观知觉。马克思将意识与物质关系重新认识之后创建了一套无产阶级思维和实践的规范, 恩格斯将其命名为“共产主义世界观”或“无产阶级世界观”, 并大致勾勒了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理论范式。从康德到马克思, “世界观”虽然有变化但也有相似的地方, 他们都把世界观当作一种具有自我意识的东西并认为它能在物质世界实现自身, 二者的区别在于以物质或意识为出发点、人能否把握世界的本质、世界观在现实生活中的载体是什么。

21世纪之后我国学界在该领域争论的主要聚焦点是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归属于辩证唯物主义抑或历史唯物主义, 即它应该归到哪一边。这是一个涉及到哲学基本问题的争论, 现在没有答案, 未来也没有。

一、世界观的流变和结构

(一) 作为德语概念的“世界观”流变

世界观被定义并形成哲学道统是18世纪之后的事, 它首先是一个德语概念。康德在其《判断力批判》一书当中创造性地提出了“世界观”, 即:“然而, 哪怕只要能思考这给予的无限而不矛盾, 这也就要求在人的内心中有一种本身是超感官的能力。因为只有通过这种能力和它的某种本体的理念———这本体自身不允许有直观, 但却被用来给作为单纯现象的世界观奠定基底———, 那感官世界的无限的东西才在纯粹智性的大小估量中被整个地统摄在一个概念之下, 虽然它在数学的估量中通过数目概念是永远不能整个地被思考的”1, 康德认为, 时间和空间因人的感觉而存在, 世界对于人们来说仅仅是一种现象, 而所谓“直观”, 就是“我感觉到某种坚硬的东西, 将这坚硬的东西摆在空间里面。”2自此, 世界观 (Weltanschaung) 开始被哲学家们理解为“人们对世界的直观, 即深刻地思考呈现于感官的那个世界”。康德的哥白尼式的哲学革命, 确立了“认知的自我和有意志的自我的作用, 并以此作为宇宙的知识中心和道德中心, 为世界观概念的传播开辟了思想空间。”3

之后, 费希特和谢林都沿袭了康德的用法。谢林在《先验唯心论体系》中也提到了“直观世界”, 他认为直观在一个极其不同的世界的各种理智就绝对不会存在彼此之间有共同之处, 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接触点并可以在那里会合起来。既然人完全是从自身得出理智概念的, 那么, 人所应该承认的这种理智就必定是“与人处于同样的直观世界的条件之下的。”4从康德到谢林, 世界观的概念主要内涵及其指向已经发生了变化, 它由一种对宇宙的感性知觉升级为一种对宇宙的理性知觉。这也反映了人类思维水平的提升, 人类对某概念的思考总是由浅到深持续提升的。

黑格尔沿袭了谢林世界观中“自为”的观点, 同时增加了世界观因人而异、因民族而异的看法。黑格尔认为在绝对精神穿越历史长河的辩证运动中, 它会具体化为人类的思想和文化, 由于落在不同的时期和不同的文化氛围中, 世界观也呈现出不同的表现方式, 例如他曾指出:“从这个规定开始, 一个道德世界观就形成了, 这个道德世界观是由道德的自在自为存在与自然的自在自为存在的关系构成的。这种关系以两种假定为基础, 一方面假定自然与道德 (道德的目的和活动) 彼此是全不相干和各自独立的;另一方面又假定有这样的意识, 它知道只有义务具有本质性而自然则全无独立性和本质性。道德世界观包含着两个环节的发展, 而这两个环节则处于上述两种完全矛盾的假定的关系之中。”5黑格尔特别强调世界观概念适用于表达探究存在之本质的不同风格的思想, 他认为精神能在外部世界展示自身, 世界观就是对这个过程的一种理解, 正如文森特·麦卡锡所评价的:“对黑格尔来说, 世界观指的是某个国家在某个历史时期对待世界的态度:诗人往往具有这样的态度。因此, 世界观是一种普遍而共同的看法, 与朋友们一道置身于那样的时代和那样的社会, 他们自然会产生那样的看法……”6

黑格尔之后的德国哲学界由于19世纪自然科学的发展, 而逐渐建立起一种以“物质决定意识”为根基的思维方式, 这也为马克思恩格斯创立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奠定了基础。

(二) 世界观的结构

世界观在其德语语境中的涵义指的是“人对世界的由直观到理性的知觉”, 那么看这个由空间、时间及其在之中的物质构成的世界, 就可以细分“或者是关于他们对自然界的关系的观念, 或者是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观念, 或者是关于他们自身的状况的观念”7三个视域, 看的方式就是一种认识论。所以一个完整的世界观结构就至少包括了一个看的方式和看自然、看社会、看人生的三个视域。

首先, 关于看的方式。世界观的视角也通常被认为是一种主客二分视角, 即“人看世界”, 人类只有通过看或实践才能解决人与世界的对立。此外, “动态看”还是“静止看”的区别。即采取辩证法抑或形而上学的视角看世界, 上升到哲学领域就成为了区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标志。“怎么看”世界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世界观的颜色, 但其又不能完全等同于整个世界观体系。

其次, 看世界的三个视域。这里涉及到人们通常说的自然观、历史观和人生观。第一, 由“怎么看”世界到以上“三观”, 就已经带有人们所说的意识形态属性了。恩格斯的看法是:“对世界进行研究的一般结果, 是在这种研究终了时得出的, 因此它们不是原则, 不是出发点, 而是结果、结论。从头脑中构造出这些结果, 把它们作为基础并从它们出发, 进而在头脑中用它们来重新构造出世界———这就是意识形态。”8个人的是无意识制造出来的意识形态, 哲学家制造出有边界有逻辑的意识形态, 马克思制造出来的是有边界有逻辑且劝人实践的意识形态———“使资本主义的错误世界成为正确的世界, 并扬弃其错误的反映这个过程, 更确切地说是这个行为, 即它的具有自我意识的无产阶级所实行的革命。”9由不同的世界观, 到不同的人生选择, 这也是我们的主流意识形态灌输的时候常用的措辞。第二, 人的“三观”也有变动不居的属性。世界观是一种既有变动不居的成分又有稳定成分的意识形态体系, 其类似一幅拼图:“历史主义 (马克思、狄尔泰、特洛尔奇、施本格勒) 认为, 所有的世界观, 不管是宗教的世界观, 还是哲学的世界观, 都只是变易不居的历史和社会的生活情境的动态表达形式。”10即使在社会主义国家, 它也是因人而异的, 但有主流规范和个人层面的分界, 人类“周围的感性世界决不是某种开天辟地以来就直接存在的、始终如一的东西, 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 是历史的产物, 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11第三, “三观”需要专门研究, 不能由“怎么看”一笔带过各种细节, 如同恩格斯指出的:“这种观点虽然正确地把握了现象的总画面的一般性质, 却不足以说明构成这幅总画面的各个细节;而我们要是不知道这些细节, 就看不清总画面。为了认识这些细节, 我们不得不把它们从自然的或历史的联系中抽出来, 从它们的特性、它们的特殊的原因和结果等等方面来分别加以研究。” (5) 12

二、世界观的马克思主义解释

马克思创立了马克思主义世界观, 但其很少使用“世界观”这个词。恩格斯系统地使用了“世界观”并将它指定为无产阶级思维和实践的规范,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理论形态起源于恩格斯的《反杜林论》。该文发表之后, 人们才开始谈论一种关于无产阶级运动的“共产主义世界观”, 即马克思主义世界观13。列宁将它提升为社会主义国家全民必须共同遵循的规范, 斯大林进一步固化了这种规范。

首先,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理论前提是辩证唯物主义长入唯物史观。马克思曾说道:“一切存在物, 一切生活在地上和水中的东西, 只是由于某种运动才得以存在、生活。例如, 历史的运动创造了社会关系, 工业的运动给我们提供了工业产品, 等等。”14又如恩格斯所说:“马克思和我, 可以说是唯一把自觉的辩证法从德国唯心主义哲学中拯救出来并运用于唯物主义的自然观和历史观的人。可是要确立辩证的同时又是唯物主义的自然观, 需要具备数学和自然科学的知识。”15类似的说法不胜枚举, 马克思恩格斯在谈论自己创立的新世界观的时候, 通常都要带上一小段的关于物质与意识关系或者自然观描述的说明, 然后才会开始论述。这并非是一种巧合, 而是彰显了理论指导实践的原则。

其次,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不是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简单相加。《共产党宣言》里描绘了一幅人类历史的动态画面, 这当然也是唯物史观的核心要义, 但它的理论前提是奠基在辩证唯物主义之上的, 我们不能将它剥离出来简单地下结论说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就是唯物史观或者辩证唯物主义与唯物史观的混合物。此外, 恩格斯在不同时期的不同提法有其历史原因, 不能简单地作为判断马克思主义世界观是什么的依据。恩格斯对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提法有过变化, 如唯物辩证法是马克思主义世界观, “这种原始的、素朴的、但实质上正确的世界观是古希腊哲学的世界观, 而且是由赫拉克利特最先明白地表述出来的:一切都存在而又不存在, 因为一切都在流动, 都在不断地变化, 不断地生成和消逝。”16综合的世界观的涵义即“顺便指出:本书所阐述的世界观, 绝大部分是由马克思确立和阐发的, 而只有极小的部分是属于我的, 所以, 我的这种阐述不可能在他不了解的情况下进行, 这在我们之间是不言而喻的。”17有时指辩证唯物主义:“现代唯物主义, 否定的否定, 不是单纯地恢复旧唯物主义, 而是把2000年来哲学和自然科学发展的全部思想内容以及这2000年的历史本身的全部思想内容加到旧唯物主义的持久性的基础上。这已经根本不再是哲学, 而只是世界观, 这种世界观不应当在某种特殊的科学中, 而应当在各种现实的科学中得到证实和表现出来。”18有时指唯物史观, “可是我在马克思的一本旧笔记中找到了十一条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现在作为本书附录刊印出来。这是匆匆写成的供以后研究用的笔记, 根本没有打算付印。但是它作为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献, 是非常宝贵的。”19有时指阶级斗争, “如果其他阶级出身的这种人参加无产阶级运动, 那么首先就要求他们不要把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等等的偏见的任何残余带进来, 而要无条件地掌握无产阶级世界观。”20撰写不同文章的需要、不同的辩论对手, 这些原因使得恩格斯对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解释出现了变化, 这些变化也使得后世学人或者抓住这个片段或者抓住那个片段而争论不休。

恩格斯认为“新世界观”对历史学必定会起到像达尔文学说对生物学所起的那样的作用, 一种涉及全世界的科学必然引起思维方式的变革, 进而达到一种全新的对世界的看法, 这就是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对19世纪中后叶至今对无产阶级在思想和行动上塑形的由来。如同形而上学的研究方式“被培根和洛克从自然科学中移植到哲学中以后, 就造成了最近几个世纪所特有的局限性, 即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21再次, 恩格斯的提法对列宁影响很大,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在列宁这里出现了第一次内涵的转折。列宁认为:“马克思的学说所以万能, 就是因为它正确。它十分完备而严整, 它给予人们一个决不同任何迷信、任何反对势力、任何为资产阶级压迫所作的辩护相妥协的完整的世界观。”22整个马克思世界观是什么, 列宁认为是哲学唯物主义、辩证法、唯物主义历史观和阶级斗争的总和23, 这个论断是我国哲学教科书对世界观看法的直接来源。

最后, 在斯大林这里, 世界观的看法发生了一些改变, 他认为辩证唯物主义就是马克思主义世界观24, 唯物史观只是该世界观贯彻到历史领域的应用, 这个观点被我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界一部分研究者长期沿用。在斯大林看来, 用唯物辩证法去看世界, 即“怎么看”被认定为就是马克思主义世界观。此外, 斯大林还将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政治层面勾勒了出来, 如新生制度必胜、向前看、要做革命者、阶级斗争至上, 等等。由此我们看到了一幅马克思到斯大林的世界观轨迹变化图, 从中直观地看到了世界观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被指定为无产阶级思维和行动规范的。

三、世界观和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问题

首先, 系统化的世界观就是哲学?这是一个流传极其广泛的提法, 一个在我国但凡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都知道的提法。我们先看看教科书的定义:“哲学是系统化、理论化的世界观, 是以总体方式把握世界以及人和世界关系的理论体系。人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观, 但哲学作为世界观的理论体系, 不是自发的, 而是要通过自觉的学习和训练才能掌握的。”25再看看舍勒的提法:“大多数人[的确]都是从与生俱来的宗教传统, 或者其他传统中获得他们的世界观的。谁要想从哲学角度建立世界观, 他就必须敢于依靠自身的理性。他必须尝试着怀疑所有因袭之见;凡是他本人不能明察和确证的, 他都不应予以承认。所以说, 哲学始终都是那些有望成为杰出思想大师的精英的事。”26我们可以这样理解, 某人看世界进而引发看之后的思考, 然后用具有逻辑关联性的文字记录下自己思考的过程和结果, 这个方式是哲学家从事的工作, 类似于这样的方式世代相传就形成了哲学界的道统。受此影响而形成的哲学界规范就是, 要想成为哲学家就必须高度关注哲学史, 那里面不仅能学习到各种哲学术语, 更重要的是思维方式和写文章的方式都要进入到这个道统之中。

在我国哲学是什么仍然是不清楚的, 简单的定义方式似乎也有值得商榷之处。不否认哲学与世界观的研究领域高度重合, 但二者直接相等似乎仍然言之过早。尤其是, 二者的起源和发展轨迹并不相同, 用一个仅仅几百年历史的概念涵盖一个具有两千多年传统的学科似乎欠妥。

其次,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就是辩证唯物主义抑或历史唯物主义、抑或以上二者的相加?这样的争论已绵延数十年, 迄今未有定论。以下给出三种较为典型的提法:其一, 孙正聿认为马克思主义世界观是以“历史为解释原则、以生活决定意识为核心理念、以历史的内涵逻辑为基本内容、以人类解放为价值诉求、以改变世界为理论指向的历史唯物主义的世界观。”27即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就是唯物史观或历史唯物主义。这一点我们用马克思的原话来反驳:“这个划时代的历史观是新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的直接的理论前提, 单单由于这种历史观, 也就为逻辑方法提供了一个出发点。”28这里很清楚地表明了唯物史观只是世界观的前提, 二者显然不能相等。其二,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就是辩证唯物主义, 典型代表是黄柟森, 他认为辩证唯物主义是有阶级以来, 历史上最先进的阶级———无产阶级的世界观。这显然也不符合马克思恩格斯的本意,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难道仅仅只是思考的世界观吗, 这样的提法似乎又回到康德哪里了。其三,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总和, 如同《辞海》的提法29。这里实际上隐含了一个基础定义: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就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我们认为不能简单地认为二者相等,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也有专属于自己的理论形态和逻辑体系。

综上所述, 围绕世界观的争论仍然会持续下去, 虽然很长时间内都无法达成共识, 但在争论中人们的思维水平和回应时代精神的能力肯定都能得到提高。

世界观和马克思主义世界观都是具有自身特色的理论形态和特征, 不能完全套用哲学或者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道统来解释, 否则会掩盖作为一种专门学问的世界观研究。

世界观从康德传递到黑格尔出现涵义和用法的变化, 马克思对它的理解出现过怎样的一些变化、在马克思经典著作文本中是否有所体现, 恩格斯在何种意义上将马克思主义世界观指认为欧洲无产阶级新的思维和实践规范, 等等问题仍然有研究的空间。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是社会主义国家主流意识形态的根基, 所谓主流意识形态大概意思人们都能意会, 诸如公有制、集体、共产主义, 等等组成的一个信念体系, 但是二者的逻辑关系是怎样的、相互间融合度是怎样的等基础理论也仍然需要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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